宁波制衣品牌路艰 做世界西装文化输出不容忽视

 西装     |      2022-08-07 22:45

  宁波市委副秘书长、市政府新闻发言人俞丹桦,这位做外贸出身的官员,对宁波纺织品外贸今年面临的遭遇感受很深。但是面对《瞭望东方周刊》的提问,却显得低调。

  宁波是近代服装的发源地,这里曾因“红帮裁缝”而声名远扬,这个曾经诞生中国第一套中山装、第一套西服的地方,如今是拥有中国最著名服装品牌最多的城市,中国最大的服装生产基地,也是中国出口最多的纺织服装产品城市之一。

  今年宁波全市纺织服装出口将达到60多亿美元,占全国纺织服装出口的15%左右。可以说,中国纺织服装的出口情况如何,宁波是个晴雨表。

  短短几个月时间里,世界纺织品大门向中国短暂开放,又迅速半开半掩,宁波服装业人士的感受是酸甜苦辣咸,回味深刻。

  《瞭望东方周刊》前往浙江采访时,浙江省外贸厅提供的一份调研数据表明,2005年4月份,浙江全省生产出口美国“受限”的七大类纺织品的企业有952家,比2004年的数据增加了近100家,占了整个出口企业的18%,其中宁波受损最严重。

  中国服装协会理事、宁波市服装协会常务副会长陈国强接受《瞭望东方周刊》采访时说,“这是一个过渡期。取消配额,享受全球纺织品贸易一体化的好处,大家都没有做好准备。现在都在补课,要熟悉国际纺织品贸易的游戏规则。在补课的时候,企业就要经历一场阵痛。”

  雅戈尔集团服饰有限公司董事长李如刚对《瞭望东方周刊》称,“特保使我们减少了约1000万人民币的利润。但是雅戈尔总的还是内销多,外贸少,所以冲击不是很大。”

  李如刚坦言,今年1-4月份,公司外贸出口额很大,甚至影响了公司的内销。到现在通过报表来看,今年外贸的净利润仍然比往年增加了3000万元。

  据宁波市外经贸局提供的一份资料显示,在欧美设限的背景下,今年1-9月份,宁波纺织服装出口仍然比去年同期增长了23.01%。

  宁波业内人士分析,从2005年初的出口配额完全取消,到5月份部分产品的设限,很多多元化发展,服装产业链齐全,出口国多元的企业,并没有因此伤筋动骨。而对于那些纯粹做服装最低端加工制造的小企业,单纯出口欧美的企业,影响才是最大的。

  “单纯加工制造企业,投入比较大,掉头很难。如果说,外贸出口的单少了,日子就比较难过。外贸型企业,投入低一些,风险就没那么大。”宁波鸿美进出口有限公司外贸部门负责人张邢丰对《瞭望东方周刊》说。

  记者还从业内人士口中获知,有些宁波服装企业,以前单纯做欧美市场低附加值产品的出口,感觉外贸环境不好,已经决定放弃服装,进军其他行业。

  “这次设限,对大企业来说反而是好事。小企业通过这次设限,可能淘汰掉,整个服装行业出口秩序会更加规范。”宁波服装协会副秘书长张晓峰说。

  宁波国际服装博览会组委会秘书长段杰民对2005年特保的感触有些特别。段的另一个身份是宁波国际展览有限公司的总经理。

  “纺织品贸易一体化,并不仅仅意味着中国的纺织品可以潮水般向国外出口,还意味着国外的纺织品可以涌入中国市场。2005年,我们称作决战2005。2005年,对企业来讲是个试金石,是个坎儿。”段杰民接受《瞭望东方周刊》采访时说。

  因为中美纺织品贸易谈判的不明朗,作为中国外贸晴雨表的广交会,外商寥寥,交易量下滑明显。而就在广交会召开后不久,宁波市政府10月21日至23日如期举办了第九届宁波国际服装博览会,承办方是早已自负盈亏的宁波国际展览有限公司。

  行伍出身的段杰民,形容2005年的宁波服装展,用的词是“英勇而悲壮”:花了200万元实施海内外招商计划,费用是往年投入的三倍;直接到广交会给海外客户发邀请函;耐心给老外介绍宁波在哪儿……

  毕其功于一役,最终博览会三天总共来了3000多名海外买家,与中国参展人数的比例达到1:10。会后一盘点,2005年展览公司亏了27万元。

  2005年6月,为世界知名品牌耐克、阿迪达斯等作加工生产的宁波申州针织集团首次宣布斥资3380万美元在柬埔寨金边市设立生产工厂,主要进行裁剪及缝纫工序,预计柬埔寨的工厂每月产量达30万至40万件,以避开美国对中国纺织品出口的设限。

  其集团主席马建荣对媒体称,公司的主要出口国是日本,虽然在此次纺织品贸易争端中没有受损,但是海外设厂对集团开发欧美市场有很大的帮助。

  海外设厂已经不再是少数几家企业的专利,为了避开贸易壁垒,不少宁波的纺织品企业准备在海外设厂上做文章。

  宁波鸿美进出口有限公司的张邢丰就对《瞭望东方周刊》透露,欧美贸易现状短期内难以改变,他们公司已经决定把国内出口欧美的工厂全部移植到柬埔寨。

  据悉,维科也在泰国开办了分厂,雅戈尔还在巴西、非洲贝宁分别建了宁波国际商城,吸引了浙江78家轻工企业在那边设摊销售。

  今年7月20日,《中国-东盟全面经济合作框架协议货物贸易协议》正式实施,7000种商品实行低关税和零关税,这标志着中国-东盟自由贸易区建设即将进入全面实质性运作阶段。而此时,商务部等国家部门都在鼓励企业“走出去”来应付欧美设限的外贸环境。这时候,东盟国家成为不少企业选择投资的地点。

  今年从8月份开始,中国纺织工业协会就曾经陆续组织有意向的企业兵分五路,到一些发展中国家考察如何“走出去”。东盟国家是其中一条线路,另外还有蒙古、朝鲜一线,印度、斯里兰卡一线,埃及、约旦、摩洛哥一线和中南美一线。

  欧美特保给宁波服装企业警示至深的就是,宁波的纺织服装必须尽快摒弃简单贴牌加工的老路,走提高产品附加值,品牌运作的道路。

  商务部最新公布的2005-2006年190个重点培育和发展的出口品牌的公示名单中,宁波占20席,是所有城市里面最多的。中国服装界赫赫有名的几个男装品牌“杉杉”、“雅戈尔”都出自宁波。后来又有“太平鸟”、“唐狮”等品牌相继在宁波崛起。

  《瞭望东方周刊》了解到,宁波最大的国企纺织公司维科集团正在与意大利著名服饰品牌ARMATA DI MARE接触,酝酿合作,开发高档服装品牌。而在之前4月份,外贸年出口额达到1.5亿美元、以家纺和面料见长的宁波维科集团,刚刚注册了维科服饰有限公司,正式涉足成衣市场。

  “维科收购了丹麦的品牌V18,期望走高档女装路线。”维科服饰公司总经理陈挥对《瞭望东方周刊》说。

  但是,在走向品牌之路上,宁波的企业还刚刚迈开第一步。杉杉集团的一位高层在接受《瞭望东方周刊》采访时说,“日本伊藤忠商社一位部长在和我们交流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,我印象非常深:你们就算把整个公司卖了,也买不起一个国际品牌。”

  “上海的有钱人会不会去穿阿富汗的名牌服装?”杉杉集团董事局主席郑永刚反问《瞭望东方周刊》。

  这位中国男装界的老大哥快人快语,“中国服装要创世界名牌,我这一代人不可能。问题不在于我。最大的问题是中国要进入发达国家行列。”

  一条破牛仔裤如果来自美国,有可能成为时尚的象征;而如果它出自阿富汗,就可能被理解为代表战争的创伤。夏梦·意杰集团顾问李延辉举的一个例子,恰好可以作为郑永刚观点的注脚。

  也有人信心十足。在雅戈尔赢得西装国内市场占有率第一后,其董事长李如成说,希望10年内雅戈尔能够成为国际著名品牌。

  另一位男装界巨头、报喜鸟集团董事长吴志泽的看法最为实际:“我们这一代人做不了世界一流,先做世界二流行不行?总不能坐等100年后,中国完全强大了,再去从头做起吧。”

  11月,报喜鸟牵头在上海组织了一场“中国服装业创造之路”高层论坛。引起与会业内人士广泛共鸣的是:中国服装业的未来,再也不能仅靠“中国制造”挣点辛苦费了。

  而对杉杉、雅戈尔和报喜鸟来说,他们最大的挑战是:中国人如何做出世界级的西装品牌。

  1997年,吴志泽到意大利参加世界服装展。其间,他指着身上的西装问一位世界中档品牌的服装老板:与你的产品比怎么样?对方回答:还差几十年呢。吴志泽很不服气:虽然是自己的牌子,但我这可是请意大利高级工艺师设计,用意大利最先进的工艺、设备生产的。

  江苏省一位官员告诉《瞭望东方周刊》,他曾到某知名服装企业考察,两条同样的生产线,一条生产皮尔卡丹,一条生产自己品牌的裤子。二者所用里料和面料甚至缝纫机线都一模一样,设计也是“借鉴”皮尔卡丹。令这位官员大为感慨的是,产品贴上皮尔卡丹能卖2000元,贴上自己的牌子就只能卖200元。

  许多业内人士和专家把这都归结为品牌差距。这个看法不能说错,但并不能解决吴志泽的困惑。

  天价设计师,明星代言人,连锁专卖,永不打折……当吴志泽用几年的时间,把品牌建设需要做的一切都做了之后,报喜鸟虽有收益,却依然与世界级品牌相距甚远。

  “我们不是没有上乘的工艺,也不是请不起天才的设计师。问题的关键在于,中国文化目前在世界上的地位还不高。”吴志泽顿悟。

  上世纪90年代初,杉杉、雅戈尔、报喜鸟等从男装业杂牌乱战中脱颖而出。现在,这几家品牌遇到同样的问题:最大的痛苦并不在于自身的努力不够,而是世界对于其文化底蕴的轻视。

  “我们还是发展中国家,在财富上、文化上仍相对落后,国际上富人俱乐部的有钱人不会穿穷国的衣服,要等中国进入发达国家行列,国际上才肯承认你的品牌。”郑永刚一再对《瞭望东方周刊》强调。

  如今在中国最具服装消费能力的城市上海,无论是淮海路还是徐家汇,上档次的商场里,洋品牌几乎是一统天下。上海服装行业协会曾有一次统计,各主要商场服装销售排行榜上,600多个服装品牌有90%是“洋名”。

  而每一个从事这一行业的人都清楚,其中少说也有一半从设计、生产、销售完全是中国制造,有些到国外去注册一下品牌伪造一下出身,有些连这都省了。

  庄吉集团总裁吴邦东说,国内一些大商场就曾要求庄吉在西装上标注“意大利制造”,商家声称,如此一换,“销路肯定要好得多”。

  本土一线品牌的苦恼还在于,他们又不愿意进入三级市场,那里有大量以低成本见长的杂牌在混战。何况,进入三级市场,本身对一线品牌有损。

  这两条路都等于将大把的利润拱手奉送给国际品牌。代理二流的国际品牌,代理费一般为6%-8%,而中国服装出口的利润也只有5%左右。

  贴牌更甚。由于中国企业之间的恶性竞争,以前一件BOSS的衣服,国外卖120美元,中国制造商得12美元,如今这个数字更下降到8.6美元。以至于曾被认为最团结的浙商,发出了“最怕他乡遇故人”的感慨。

  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里,中国的纺织品是欧洲王室贵族才能享用得起的高档服装面料。现如今,“明清以后无建筑,华夏男儿无衣裳”。中国男人穿的西装、运动服或者休闲服,都是舶来品。

  这样的现实下,对于中国男装的文化取向,业界存在着两种观点。其一认为,所谓西装,源自西方,非我中华自有之物。因此,中国西装品牌在文化内涵上,应以西方文化为尊。

  其二认为,虽然西装是舶来品,但中国人的西装必须和中华文化、民族特色结合,否则就失去了独特的价值,反而不可能在世界服装界赢得一席之地。

  西方人来中国,在服装上喜欢逛那些低档、杂乱的平民服装小街小店,喜欢挑唐装、中国结、布鞋、蜡染,还有那些民族特色鲜明的饰品……在他们眼里,这些是真正的中国货。

  如此看来,中国不是缺少吸引西方人眼球的服装元素,而是缺乏有中国特色的服装文化。

  中国人如何创造出世界级的男装品牌?吴志泽的结论是:走有民族特色的国际品牌之道。

  中国服装品牌的内涵,一定要和五千年优秀文化、有民族特色的艺术设计元素特色结合起来。“比如,在西装肘部纹上飞天,在衬衫上绣条龙,纽扣设计成蝴蝶结,在视觉系统上采用景泰蓝。无论产品还是广告、户外形象,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来自中国的品牌。”

  李如成说,服装就是一个国家的文化。知名品牌专家艾丰说,世界品牌有一个最重要的规律,就是国家的概念起非常大的作用。诚哉斯言。

  日本和韩国服装在国际上就比中国服装流行。这不仅是因为企业做得好,更是因为日韩把本国的文化推向了世界。全世界的动漫迷都在看日本作品,全亚洲都在看《大长今》,日韩服装的流行便顺理成章。

  其实,追溯起来,日韩文化又如何与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相提并论,但中国近百年来,偏重引入文化,而忽视了文化输出。受制于此的,也远不止那些服装企业。

  如今,文化产业成为中国政府力推的中国经济发展新动力,这让吴志泽他们欢欣鼓舞。

  今年10月18日,报喜鸟到敦煌举办大型服装秀,鼓吹中国服装从“中国制造”到“中国创造”。选择敦煌自有深意,两千年前,东西方文化沿着古丝绸之路就在敦煌交融。吴志泽说,“希望我们中国的服装企业把中国的优良文化通过服装带给全世界。”